尋找那根 “定海神針”

  那一刻,小筱的父親紅了眼圈,淚水噙在他的眼眶里。我頓時無措了。從教十幾年,我撫慰過流淚的媽媽、抽泣的奶奶,但是面對一位三十出頭快要流淚的父親,這還是第一次。零點幾秒的時間內,我的大腦飛速運轉——一定是自己哪句話說過分了,甚至是說錯了!立馬安撫,轉換話題,結束談話!

  我是真的有點慌了神。

  第一次碰面

  這原本是一場極其普通的談話啊!小筱在入學前就被診斷為抽動癥,我和班主任都知道。平時,我們盡量降低對她學習的要求,想給她一個寬松愉快的學習氛圍,因為同為人母的我深深懂得,身心健康重于一切。那時,臨近期末,“寬松”慣了的小筱自然有些應付不過來——對于這樣的情況,我有預期,也能接受,但心里總希望她能稍微好一點點。放學后,我把她單獨留下,準備和她的家長一起商量一下周末的復習計劃。恰巧,來的是她的爸爸,這是我們第一次碰面。

  小筱的爸爸個子挺高,十分白凈。開始交談,他非常恭敬地站著,請他坐下,他也不肯。我和他交流了小筱近期的情況,說了優點,也提到不足。接著,我拿出了練習講義,打算和他一起分析分析,進一步優化孩子的復習計劃。還沒說幾分鐘,我無意識地抬起眼皮看向他,卻發現他已經紅了眼圈……接下來就是開頭的那一幕。

  回辦公室,坐定,反思。一句句地捋過去,我堅信自己沒有說過一句不合適的話。是什么戳痛了他?一時找不出答案。我糾結著打電話給小筱的母親,道明事情的來龍去脈,想一探究竟,也想為自己也許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致歉。沒想到她笑著說:“李老師,沒關系,您別多想。他就這樣,沒事的!”其實我很想追問“就這樣”是哪樣,但終究沒好意思問出口。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。

  在之后的日子里,我依然對小筱放低標準,放寬要求。課堂作業,能做多少做多少;開小差時,稍作提醒,一個眼神,一次靠近,她都能領會;至于家庭作業,我和媽媽的觀點一致:努力做就好!

  又一次約談

  二年級秋游,我接到小筱爸爸的電話,說要立刻、馬上到秋游地點來和我談談,聽起來像是父母二人的教育理念相左,需要我判個案??墒且娒嬷?,劇情卻出乎我的意料。

  “我覺得就是因為老師你對她的要求太低,所以她才會成現在這個樣子。不要學,學不好,沒目標。”沒想到的是,小筱爸爸竟然向我“發難”。

  “降低標準是基于她的特殊情況。一年多來,她的病情沒有進一步發展,就是個不錯的趨勢。”我心平氣和地解釋道。

  “但是你對她沒有要求,叫她怎么有目標?”

  “不是對她沒有要求,是針對她的情況制定適合她的目標。”

  “那就是低于別人的目標,幾乎等同于沒有。家里媽媽對她沒要求,學校里老師對她沒要求,她才會學得這么差!”

  “那么你覺得,現在對她來講什么最重要?是成績還是身心健康?”交流至此,我是真的有些生氣。我是在為小筱生氣,爸爸怎么就這么不理解她。

  “在身心健康的同時一定要把成績抓上去!總這么差,她會否定自己,自我定位就是差生!”

  冷靜下來之后,我覺得他的這番話也不無道理。

  “可是一旦對她提高要求,她的癥狀就會明顯起來。值得嗎?”

  “值得!”

  一旁的媽媽一直低著頭,沉默不語。

  “那好吧。我們按照你的設想來試試。”如果我不妥協,今天的談話不知該如何收場。

  事實上,爸爸的期望是很難實現的。小筱的動作很慢,不是因為磨蹭,不是因為開小差,就是很慢。聽媽媽說,醫生對她的這一情況有醫學上的專業界定。動作慢,心理敏感脆弱,父親期望值高,母親不能主導——小筱在自己的現實和父親的期待間被撕扯。坦率地講,后來,我沒有踐行對她爸爸的承諾,我堅持遵循她的節奏,一切慢慢來。

  力挽狂瀾

  二年級第二學期,小筱的奶奶成為她的主要陪伴人,因為她的父母開始創業了。奶奶是位退休高中教師,在幾次交談中,她十分感激學校對孩子的寬容。在她的影響下,小筱雖然速度依然很慢,但對知識的掌握程度有了明顯提高,形勢喜人。相處久了,奶奶和我聊起家常,雖是生活瑣事,卻讓我對這個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。

  原來,小筱的爸爸在求學階段是個學霸,順利考取理想的高校后卻在大學遭遇人際交往障礙,中斷了學業。好不容易重返校園完成學業后,原本順利就職的他,卻對單位的特殊氣味感到不適而放棄了就業。奶奶說,其實沒什么大不了的氣味,是兒子心理上接受不了單位的人際交往。老兩口一個是退休教師,一個是退休工程師,這些年一直為這個小家庭承擔著大部分開銷。最近小夫妻倆創業做些小買賣,啟動資金也是老兩口出的。老人家的一句話特別令人心酸:“怎么辦呢?就當給他們買了一個大玩具吧!”說完這句話,老人把原本與我對視的眼神挪開了,苦笑著。“您真不容易!”我發自內心地說。

  在之后的交流中,我還意外得知,由于生活、育兒理念相左,小夫妻倆還鬧到了要離婚的境地,還是奶奶做了工作,保全了這個家庭結構上的完整性。“他們在孩子兩三歲的時候,就報了很多班兒,孩子特別累。那時候,我就發現這孩子動作慢得很,再催都沒用。我跟他們說了,‘孩子不是神童的料,你們非這么強迫她干什么?!’可是沒人聽我的。一年級上學前的暑假,他們嫌孩子動作慢,天天逼,然后孩子就開始抽了?,F在孩子成績不理想,她爸爸就接受不了,一講題就拍桌子。我說,‘孩子就是這塊料,你要接受!’”

  小筱就生活在這樣一個擰成麻花的家庭里……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海量信息。厘清關系后,我不禁掩面長嘆了一聲,真替小筱感到累!但又立刻替她慶幸——目前,是一個最適合的人在主導她的成長,也許真的會越來越好。奶奶應該就是那根“定海神針”!

  奶奶“出局”

  接下來一個學期,開學兩三周后,小筱的座位正好輪換到第一排。我改作業時,她就和我面對面。

  一周的時間里,我眼看著她在寫作業時,間或抬起右臂,豎起手指在眼前揮舞。我實在忍不住了,問她:“小筱,是不是眼睛不舒服?是不是有什么東西擋住眼睛了?”我猜想會不會是飛蚊癥。“沒有啊。”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。“哦——那一定是寫字寫累了,所以晃晃手臂放松放松的,對吧?”我還是想探知點兒什么。“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,我管不住自己。”她一臉無辜,“我在家里也這樣。”“好的,別在意,沒什么。老師有時也這樣。”看來,又得和她的家長溝通一次。于是,我撥通了奶奶的電話:“小筱奶奶,你好!最近小筱在家里還好嗎?”

  “呵呵,李老師,有個情況沒有告訴你,現在小筱已經不歸我管了。我回家了,還是她爸爸媽媽管她。”

  “為什么?怎么了呢?”

  “她爸爸說,我教育孩子的態度不好,急了喜歡吼,所以不要我管了。”真是個一切行動聽“指揮”的好奶奶啊!

  “哦……”我一時不知該接什么話。

  “李老師,謝謝你啊!以后有什么事你還是和她爸爸媽媽聯系吧。我管不了了。”話語中的無奈不言而喻。

  我沒有具體追問家庭紛爭的細節,覺得自己的角色也不太方便去判定一個家庭內部的是非曲直。掛上電話,我想,奶奶“出局”了,小筱的生活又將面臨翻江倒海的變化嗎?

  這才是那根“定海神針”

  四個月——沒想到這個寒假如此漫長,疫情為我們按下了暫停鍵,暫停外出,暫停聚會,暫停逛街……同時被暫停的還有小筱的學業。

  假期快要結束時,我接到了小筱媽媽的電話。她告訴我,寒假里,他們試圖幫助小筱補上前面落下的課,以期在開學時能和其他同學站在同一起跑線上。我不大清楚他們是用什么方式實施“追趕計劃”的,總之,失敗了。小筱的學習進度依然非常緩慢,好在原有的癥狀基本消失了。我不禁松了一口氣,在健康面前,知識的攝入就得靠后站!基于現實,這個家庭,這個一向執著、執拗的家庭終于決定“退一步”——休學!“哦——”我幾乎是舒著氣回應道。

  一個家庭,以父母的期望值為目標,拉扯著孩子一路向前狂奔。漸漸地,孩子體力不支,父母生拉硬拽,從最初的掙扎發展為后來的扭曲……終于,這樣的征途被按下了暫停鍵,我替小筱慶幸,替這個家庭慶幸。

  孩子的學習一直是小筱的爸爸主抓的,但這么大的決定卻由媽媽來告訴我,我似乎能隔著空間和時間感受到這個男人做決斷時心中的五味雜陳。他終究是一個愛孩子的父親,終究做出了巨大的自我調整,終究為女兒做出了重大的人生抉擇。這個孩子,這個家庭,都太需要喘息了,需要讓一切暫停,停下來先學會了解、理解。我突然明白了,我期待的那根“定海神針”不是具體哪個人,而是家庭成員之間真正的愛!

  在我班上,還有個別特殊的孩子,有和小筱類似的,但程度不及她嚴重;有上課難以控制自己,不停摸弄學習用品的;有難以集中注意力,眼神里常常放空的。在“融合教育”的大背景下,我們也會越來越頻繁地面臨類似的問題。直面、溝通、理解、互信,是我們踐行“融合教育”的有效方法和途徑。和班上的孩子們相處久了,我發現,原來這些孩子的背后都有各自非同尋常的童年故事……

  孩子,讓我們一起手拉手,慢慢來吧……

  (作者單位:江蘇南通師范學校第二附屬小學)

責任編輯:晁芳芳